回忆丹阳湖(三) 2008-06-17 09:41
(文/无名)
五、老鼠病
冬天很快就到了,除了劳累、寒冷外,一些人开始发烧,而且长时间不退。按感冒治,不起作用。只好送医院。后来传回来的消息,是流行性出血热,非常凶险,一般四个病程:发烧期、低血压期、少尿期、多尿期。许多患者熬不过少尿和多尿期,肾衰竭而死,死亡率在30%左右,因是一种背后中有一黑线的老鼠传播,我们叫它老鼠病。好在我们连的几个老鼠病一个月后回来了,权利、全连像欢迎外宾一样列队欢迎,到阎罗那里转一圈回来,徨同隔世,同学加战友之情溢于言表。不幸的是,有一个研究生得了此病,南京军区指示不惜代价抢救,据说用了两卡车药没救过来,死了,他漂亮的新婚妻子哭的死去活来,那个惨,他们的人生刚刚开始啊!全场死了三四个学生,不得了,好像部队看得大学生更金贵。
于是全面防治老鼠病的群众运动打响了。第一是防鼠沟,营房周围挖一尺多深一尺宽的沟,以防黑线老鼠进来。二是灭鼠,每天收工回来,都要到周围地里去找老鼠,挖鼠洞。俗话说:狗拿耗子多管闲事,可是,我们养的两条狗,专逮 老鼠。在地里,东闻闻,西看看,有时就刨起土来,我们在那里准能挖出老鼠来,老鼠跑了,狗狗就追过去咬死叼回来。这样闹了一冬天,发病果然少多了。后来把得过老鼠病的哥们尊称为某老鼠了。
六、大洪水(1)
1969年夏,长江中下游洪水,此时的丹阳湖才像个湖。湖水随着风雨翻起滔天浊浪,把大堤的泥土成吨地淘去,只剩一半,我们不分日夜在堤的外侧打桩,用草袋子装上泥土填在桩们的里面以加固大堤。后来,水已经超过堤顶,眼看就有漫堤的危险,在堤边的营房将转眼间随决口的水流不见踪影,包括营房里百十号人。我们男生只穿条游泳裤,抗着装满土的草袋子堤下堤上的跑,女生负责装土。在大堤顶上再筑一条一米宽一米高的小堤,完工后,被汗水和雨水加上烂泥包裹的大学生们,会水的忍不住跳进滔天湖水,有的游到几百米外,猴在只露出头的电杆上,急的指导员不成人声的大喊,被招呼回来的被列队淋雨,训话。
雨停了,分两人一组巡堤,和我一组的是叫吴月华的非常漂亮的女生,她一路上叨咕她为哥哥换亲的遭遇,我却陶醉在真的丹阳湖的美色之中,想起范仲淹的名句:衔远山,吞长江,浩浩汤汤,横无际涯。夕阳出来,湖水一片耀眼的金黄,又想起李清照的名句:落日融金,暮云合璧,人在何处。
长江中下游的湖泊,都是调节江水的蓄水池,老毛农业学大寨以来,以粮为纲,这些湖泊被围垦许多,已经起不到调节江水的作用,包括丹阳湖。所以,本来不成灾的大水也成了大洪水。眼看湖水又平了小堤,看来是守不住。场部决定撤出一部分人,大学生先撤,八路掩护。女士优先,从釜山开来一条机动船,好不容易把走跳板吓得半死的30几个女生装上船,船又发动不起来,说是螺旋桨被水草缠住了,要潜水拉出来,几个男生毫不犹豫钻到船下,要知道,这活可有生命危险,在拽水草时,一旦启动,他们就会被螺旋桨搅成碎块。幸好平安无事。望着远去的船影,平常满不在乎的大老爷们们满脸怅然。有人喝了许多酒。
男生们依然是补堤,睡觉,我们菜班依然种菜,好在湖水水位没有上升。不久,传来近日有大洪峰的消息,接到全部撤出湖区的命令。这下可乱套了,没有统一安排,大家各自为政,转眼我们可敬的连长、指导员、排长们不见了,只听说到团部所在地釜山集合。同学们丢下所有辎重,只背个被子,三三两两的在泥泞的小路上踯躅。我和张泰作伴而行,他三步一回头,满脸泪水,再加上发烧的病体,活脱一个林黛玉,我搀着他好不容易走到釜山,分给我连的那间屋子,已经装满像乞丐一样的人们,有的靠在被堆上喘气,像垂死的鱼,有的满山乱跑,找存身之地,像没头苍蝇,又像精神病院逃出的病人。我们后来的几个只好蹲在那排房子的走廊上休息。水已和走廊平了,半夜,在看不透的湖水中,一条小船在细雨中飘到跟前,是一个戴眼镜的男生划的,后面坐着一个瘦小的女生,单薄的短袖衬衣湿漉漉的贴在身上,胸前一览无余,哭丧着脸,那男生一脸茫然,不知向何处去。我说:让女同学留下休息吧。那女同学费了好大劲才爬到台阶上,全身发抖,那男生掉转船头消失在黑暗中。当晚,没处睡觉,我和韩敦信在山坡上游逛,遇到一个干事,让我们到他办公室休息,到了那间小屋,已经有2人在,蒙着头躺在地上。我们也如法炮制,蚊子那个多,无法入睡,混到天亮。
七、大洪水(2)
记得送走女生的当天晚上,男生们聚在一起,自己报名留守大堤,其他人撤。标准是水性特别好。多数人被淘汰,剩下的也就十来个,大家把菜地的老少黄瓜之类掠夺一空,喝了许多酒。其中水性最好的那个大高个---就是潜水清除螺旋桨水草的英雄,复旦的----突然大发感慨:今宵酒醒何处,杨柳岸晓风残月。凄凉而哀婉,我身上起了许多鸡皮疙瘩,可是第二天,一声令下,全撤。撤到釜山的第二天,吃了一顿非常好的饭,有肉,有菜。
接着又列队出发,方向是有山的小丹阳地区,每人的终点谁也不知道。雨早就不下了,天气好热,再加上太阳曝晒,土粉随着脚步升起,汗水和着灰土,在赤裸的胸背上描出无数层层叠叠的黑道。这一字长蛇阵有几公里,加上掉队的老弱残兵,哩哩啦啦有十几里,一片败逃的景象。我们连走到距小丹阳很近的地方,受命止步。当然这里没有洪水,一片稻田加旱田,女生们迫不及待地换上泳衣跳进池塘,许多当地农民围观,祖祖辈辈没见过女人光屁股下河的。
我们被安排在一个小学的不大的礼堂里,泥土地,没床,食物自己解决,粮食好办,向当地买就是了,菜却不好办,这么多人吃菜,几十户的人家可供不起。我们菜班,全体出动,回到原地,其他菜是不行了,只有我和张泰种的南瓜结了无数,还有青西红柿,驾条小船运回一船,就是全连的菜了。平时要帮老乡干活,收稻等,奇怪的是,不管男女,老乡在地里干活,都一丝不挂,晒的全身一样黑,分不清哪里和哪里。
从此,当地最繁华的小丹阳镇的街上多了许多光着膀子,一条破烂裤头,腰里系根草绳的怪物,看像乞丐,但出手阔绰,不知从哪里一掏就是十元大钞。镇里好吃的常被扫荡一空。当地人张大了嘴巴惊奇地盯着他们,直到消失。
八、大洪水(3)
大水余生的日子里,各种疾病折磨着我们,痢疾算小病,最难受的是疟疾,许多人得上了,我最重,发烧到40度 几天不退,只好送到团部医院。
医院已经撤到一个山脚下的小学礼堂,沙丁鱼罐头一样排列着病床,病人多数是疟疾,但没有奎宁之类的特效药,只好用酒精擦身降温,以免烧死或烧坏器官。这项工作由小战士负责,大概是护士吧。后来来了奎宁,大多数人都好了,走了。只有我依然高烧不退,医院专门派了 一个小战士看护我,白天擦酒精降温,夜里守在蚊帐外打蚊子,每天早晨,看到蚊帐上密密麻麻的血点,他又一个不眠之夜,我却只有几分钟的热泪盈眶,连他姓什么都不知道,当时烧的糊里糊涂,顾不上问,后来退烧,头脑清醒了,因为不用特护,他也不见了,至今留作憾事。
终于一天晚上,昏迷一夜的我,醒来,浑身爽快,小战士一试体温,只有35.5度,凉席上全是湿漉漉的冷汗,小战士吓坏了,找来军医,说是电解质失调,病是好了,但降温过度,有生命危险,立即注射盐水,葡萄糖之类。下床后,两条腿软得走不了路。那小战士已不见了。在此,特意向他致谢!
(全文完)